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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大脚

更新时间:2020-3-18 20:11:00  浏览量:208  手机版

  清明时节,我再次回到故里,这是父亲走后的第八个年头。走近乡村,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春风拂过陌生的笑靥,吹散了寒冬天际的愁云,也吹绿了乡野大地;印象中的羊肠小道不见踪影,连同那些隐于绿树丛中一生风雨飘摇的黑瓦土墙,半山梯田上那些父亲曾经劈过的杂草难掩盛夏的疯狂;荷锄挥镰的影子不再,紫云英铺就的田野像一块块锦绣的地毯,我不由自主地褪去脚袜,赤足走进田间,试图寻找父亲一双大脚当年留下足迹,但是,父亲永远地把它带走了,携着那段含辛饮苦的日子……

  父亲的脚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童年的岁月里,对父亲的大脚并无太多的印象,七十年代的闽北山区,农业生产的基本单位是大队,上一級管理机构叫人民公社,大队的成员被称为社员,社员每天出工(出勤)赚取工分,年底以总工分获得相应的报酬,称“分红”,用于养家糊口。记忆的碎片里,社员们总是起早摸黑,早出晚归,风雨无阻。早晨醒来时,父亲早已随一帮社员下地去了,午饭经常由一个送饭工挨家挨户集中后送往离村十里以外的田垅,收工基本要到天黑伸手不见五指。之后,社员们赶夜路回到家。那些年,总是能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父亲劳碌了一天之后特别沉重的脚步声。

  父亲幼年失恃,少年失怙,姐姐就成了他身边唯一的最亲的人。姑妈从小就格外疼爱自己的这个弟弟;远嫁他乡后,每年入冬,她总要带着亲手纳的布鞋,走二十几里的山路来看望父亲。每每这种时候,母亲和姑妈总是唠个不停。有一次,偶然间听到母亲说父亲的脚像山锄,姑妈只是不停地笑(看来,姑妈对父亲的脚是知根知底的)。山锄是锄头的一种,材质坚硬无比,那个年代山区的农民专用于垦荒,披荆斩棘或斩草除根总离不开它!当年,母亲有些组织能力,是村里“妇女耕山队”的队长,山锄是她们上山必带的工具。看来,父亲的脚不仅大,而且强悍!之后,出于好奇,我开始注意起父亲的脚来了,确切地说,也只能是脚印,因为父亲那双高卷裤管的长腿时常裹满泥巴,行走的步伐又总是那么匆忙,急促……

  初夏的一个清晨,母亲早早把我唤醒,说父亲在自留地菜园子里割韭菜,叫我去拿回家来做早餐。我到了菜园,看见园子入口处那块被雨水冲刷过后显得尤其洁净的大石板上,搁着一小堆翠绿的韭菜,雨后的田垅地沟里有一些深深浅浅的小坑,深的坑足以容下我的双脚;我知道这是父亲刚刚离开时留下的脚印。我低头盯着眼前的这些小坑洼,想起了村头那条通往集镇的泥泞小道,这条蜿蜒曲折的小道紧挨溪水边,逆着水流通往古镇,也是附近几个村庄通往古镇的最近的路,每逢赶墟日,那些勤劳的父老乡亲便成群结队,挑着来自当地山野的一些特产,要赶在拂晓前到达镇上,期待能卖个好价钱,用于贴补日常必需的开销。那些年,家里似乎没有多余的可售之物,于是,父亲整些柴火挑去墟场。我不知道那些借道的外乡人里有没有像父亲一样的大脚,但小道被反反复复踩踏碾压,杂草难生,留下数不清的坑坑洼洼,路中间间隔裸露的石头告诉人们,它其实也在默默忍受“伤筋动骨”的痛苦;我想,这些匆忙路过的一双双赤脚应该跟父亲的大脚一样强悍!我的父老乡亲啊,他们肩挑的不是特产,是一份责任,一缕希望!许久许久,忽然感觉到头顶有些热,哦,是霞光穿过村头的那片枫树林,太阳开始慢慢升起了;就在抬头的那一刻,猛然间我看见了父亲肩扛锄头.劈刀,行走于田埂上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些弯曲,我的眼眶满是泪水……

  绕村流淌的那条小河叫茂溪,老宅是一大幢两层挑高的木屋,枕着溪边。端午节前后的闽北雨水特别丰沛,这也是每年的汛期。汛期过后,家门口便留下一片阳光下油光发亮的淤泥,极像潮水退去后的滩涂,最先在这片“滩涂”上留下的痕迹总是一排向着溪对岸的特大的“泥模子”。对面山上有自家的桔子园,为了节省一点时间,父亲赤脚穿越“滩涂”,趟过小溪,“泥模子”一定是那双大脚的杰作。

  上中学的那一年,农村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课余时间,我常跟在父亲身后帮忙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或菜地除草、春耕插映,或双抢割稻、上山扛柴……于是有了近距离观察父亲那双大脚的机会。父亲的脚的确比常人大,昂首的大拇趾比低头的二拇趾足足长出一大节,脚掌看过去显的特别厚,在他抬脚的瞬间,我看见了父亲脚底又黑又粗的老茧,清晰可见的龟壳状的裂纹,刹那间我明白了:父亲的双脚不仅大,而且为何如此强悍有力?!短缺经济年代,为了支撑起一个十口人的大家庭,父亲风里来,雨里去,翻山越岭知几重?是野岭荒山的荆棘,河床上锋利的碎石,三伏天滚烫的沙土路,寒冬腊月里反反复复的皲裂,磨砺出这双似山锄般强悍的大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亲像一只被无形的绳子抽打着的陀螺,转不止,忙不停;可这双强悍的大脚,却很少走出那片生养他的方圆十五公里之地。

  父亲六十岁那年,家境已经有了改善,母亲计划着给他添置一双好一点的鞋子,可是,找遍了镇里的集市,也找不到父亲能穿的尺码;后来,大姐打听到县城东门有一家皮革作坊,就悄悄去定制了一双黑色特大号牛皮鞋。

  一年四季,父亲总是习惯于光着脚板。习惯是养成的,除了睡觉,父亲大多数时间都耗在山野田地里;时不时的下地,动不动就涉水,没有比光着脚更省事。因此,一家人为说服他穿上这双新皮鞋,并让他适应适度休闲的穿鞋状态,费了不少心思,后来借着一次串门走亲戚的理由,硬是把父亲一双大脚塞进了那双特大号牛皮鞋里去。

  晚年的父亲身体仍然健硕、精力充沛,古稀之年,他依旧上山下地,能肩挑重担,日饮两三斤米酒。彼时,农村的生活条件也大为改观了,父亲却一直都保持着节俭的生活习惯。十年前大姐买的那双特大牛皮鞋他平常舍不得穿,上点鞋油就焕然如新。只是父亲那双大脚始终眷恋着生养他的那片土地,不愿出远门。同年,家中幺弟老五率先从县城一家服装厂辞职,走出山城,来到厦门,从事最早的电子商务;若干年后,我也从山城一家国有化工上市企业买断工龄,举家迁居鹭岛。

  时光荏苒,转眼间父亲已到耄耋之年,在兄弟姐妹的轮番劝说之下,父亲慢慢地放缓了生活的节奏,当年那条通往集镇的泥泞小道已经拓宽成水泥路面,节假日我们一家人驱车返乡,一到村口就能看见父亲光着脚,坐在家门前的那张老板凳上,吧嗒吧嗒地吸着水烟筒里的旱烟,那双大脚一如既往的“显摆”。二哥说这些年老头子的大拇趾趾甲变得跟石片似的坚硬,剪刀已经剪不动了,于是只能用锉刀一点一点修,听着,我内心一阵阵的酸楚,抑制不住便化成两行的泪水;眼前这条车轮刚刚碾过的水泥路,固然缩短了乡村与城市的距离,却无法割断乡村那份沉重的记忆。

  寸草春晖。身为人子,总想尽点孝心,父亲过完八十岁生日的第二天,趁着老人开心,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他哄上了车,说是开车带他去县城转一转,顺便去看城关的肩膀戏。母亲早已经偷偷地把父亲的一包行李塞进了后备箱。车子驶出村口,一根烟的功夫便到了镇上高速入口,父亲似乎发觉了什么。 妻反应极快,让父亲闭目养神,睡一会,到县城会马上叫醒他;父亲果真眯上了双眼。车子飞快行驶,不多时就进入了泉三高速。八十高龄的父亲真的累了,就这么一路打着呼噜到了厦门。车子过海沧大桥时,正遇车流高峰,走走停停,这时,父亲醒了,问是不是到了城关?妻子早已编好了‘谎言’,说我上高速时走错了路,要绕回去很麻烦,索性就在厦门住几天!父亲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就这样,连哄带骗,父亲在厦门住了几天,并且在人头攒动的鼓浪屿,风格旖旎的环岛路,繁华的SM商业广场,凉风阵阵的钟宅大桥(现今的五缘湾大桥)……留下了一批珍贵的照片,这也是父亲那双大脚行走了一辈子,留下来的离家最远的足迹……

  为了养家糊口,父亲一双大脚一辈子都在与时间赛跑!八年前,年近九旬的老父亲终于累了,那双大脚再也跑不动了!在父亲生命的最后十五天里,我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守候在他的床边,目睹了父亲瘦弱的身子渐渐收缩,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当父亲所有的生命体征都消失时,唯有那双大脚依然倔强地斜靠在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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